泥浆飞溅的声响,在李长生的世界里并不存在。

玄铁锁扣正不断往他静脉里注入阴寒的禁锢之力,野蛮地切断了气海的运转。双耳渗出的残血已经被冷风吹得干涸。

他只能通过脚底石板传来的黏腻震动,丈量着周遭的距离。

裴枭那双沾满血污的硬底官靴,正一步步向总控室最边缘的角落逼近。

角落里,几块破旧的木板被雨水泡得发白。

柳若曦蜷缩在阴影中,单薄的肩膀抵着冰冷的砖墙。她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刑堂副使越走越近,十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。指甲掐在手心的软肉里,她猛地抓起竹篓里那些发黑的废药渣,胡乱地往自己的脖颈和侧脸抹去。

刺鼻的恶臭味迅速散开。

她试图用这种最笨拙的物理方式,掩盖住自身致命的特质。

裴枭走到近前。

他没有废话,直接抬起右腿,靴底带着风压,重重踹在那些充当掩体的破木板上。

朽木碎裂,几块带着倒刺的木茬擦过柳若曦的手背,划出几道血痕。

裴枭顺势一脚,狠狠踢翻了柳若曦死死护在胸前的破竹篓。

竹篾断裂。

混着泥水的黑色药渣散落一地。

然而,就在那堆恶臭的残渣底下,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毫无杂质的无色气流,顺着雨水蒸腾起来。

那是药灵体长期接触废药后,不可避免沾染在竹篾底层缝隙里的纯净本源气息。

在充斥着异化污染的外门黑市,这丝气息就像是落入粪坑里的一滴甘露,突兀得令人发指。

裴枭的动作停住了。

他肥厚的鼻翼猛地抽动了一下,原本准备抽打下去的戒尺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

在嗅到那丝气息的瞬间,他脸上那种用来敷衍主官的假笑彻底消失。满脸横肉剧烈挤压,扭曲成一种毫无遮掩的贪欲。

他的目光慢慢从地下的残渣,移到了柳若曦沾着黑泥的脸上。

那道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黏液,一寸寸刮过柳若曦单薄的身体。眼神里不再只是搜刮财物的凶狠,而是混杂着淫邪与狂热。

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
一个能散发纯净药香的活体,在黑市里比一整箱极品香火珠还要值钱。只要把人带走,藏进外门的暗窑里,那就是源源不断的血汗钱。

远处的封锁线边缘,避水阵法撑开一片干燥的区域。

楚休狂站在阴影里,左手藏在宽大的袖口下,手指正快速拨弄着一枚密音阵盘。

李长生听不见声音,但他看清了楚休狂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,以及口型的细微变化。

那是在给恶犬下达松绑的指令。

“动作快点。”楚休狂的口型在说,“只要弄废他的锐气,商盟兜底。”

对于楚休狂而言,黑市的抵抗越激烈,刑堂镇压的力度就越大。他巴不得裴枭惹出点乱子,好让这趟浑水彻底把李长生的底牌搅烂。

裴枭收到了传音。

他脸上的最后一丝顾忌烟消云散。他随手把带血的戒尺插回腰间,空出粗壮的右手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
总控室前方,大雨如注。

铁寒州正将一道金色的封条压在木箱残骸上。地脉的震颤节奏传到他脚底,带着某种不规则的混乱。

他停下手里的动作,像一尊生硬的铁塔般转过头。

视线穿过散乱的人群,落在了裴枭和退无可退的柳若曦身上。

满身泥污的少女,像一只待宰的猎物,被逼到了死角。

铁寒州那双冷硬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其轻微的波澜。玄铁面罩下的眉头皱了起来,握着法旨的左手手指微微收紧。

但下一刻,裴枭举起了左手。

那只手里,攥着一枚盖着刑堂大印的查封令。

他在向主官展示自己的“合法性”。

例行搜身。

只要拿着这道令,副使就有权对任何嫌疑人进行彻查。至于搜查的物理界限和动作幅度,宗门法典上并没有给出清晰的界定。

铁寒州眼底的波澜瞬间冻结。

死板的教条战胜了直觉。他死死盯了那张查封令半息,确认印章无误后,极其机械地转回脖子,继续将下一道封条按在残破的石柱上。

只要程序合法,恶犬便可以披着律法的外衣肆意咬人。

李长生靠在湿冷的砖墙上。

他微微垂着头,呈现出一种任人宰割的溃败姿态。然而,在他下垂的视线中,灰白色的窃天体乱码正在疯狂跳动。

他将左手手掌平贴在身侧的墙根处。

五指微微弯曲,指甲抠进砖缝的泥苔里。借着地脉微弱的传导,他锁定了砖层下方淤积的一团死气。

那是整个外门黑市常年不见天日、由无数底层耗材绝望死去后沉积的狂暴杂质。

没有灵力作为缓冲介质,抽取死气就等于用肉身硬抗毒刃。

李长生的食指猛地向下一扣。

砖缝里的死气顺着积水,呈螺旋状钻入他的指尖。

李长生左臂表层的青筋瞬间暴起,变成一种病态的紫黑色。死气在失去保护的静脉中横冲直撞。

肌肉纤维在内部根根断裂。

暗红色的血珠直接从他小臂的毛孔里渗了出来,混着雨水往下滴,在地面的水洼里砸出一圈圈红色的涟漪。

窃天体的感官剥夺后遗症本就在肆虐,剧痛再次叠加。

李长生视界边缘开始大面积发黑,脑海深处仿佛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。

他死死咬着牙,舌尖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。

下颌骨崩出一条生硬的线条,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具尸体。

在灰白色的乱码视野中,他强行将那缕死气剥离、压缩,随后与视界中游离的底层乱码缝合在一起。

一粒比黄豆还小的灰白色光斑,凝聚在他的左手中指指肚上。

前方角落里。

柳若曦后背已经死死贴住了砖墙。

裴枭高大的身躯遮蔽了光线。他盯着柳若曦那张因恐惧而煞白的脸,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。

李长生看着裴枭的嘴唇大幅度开合,读出了那句充满贪欲的判词。

“这股纯净的药香,足够抵你黑市的半年窟窿了!”

话音未落,裴枭那只犹如蒲扇般的大手,带着一股难闻的血腥味,直接向柳若曦胸前的衣襟抓去。

柳若曦紧紧咬着下唇,咬出了血丝,身体本能地往砖墙里缩,双手死死护在胸前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
李长生依然低垂着脑袋。

但他紧贴着墙根的左手拇指,死死抵住了中指的指节。

借着墙壁的掩护,中指极其微小地向前一弹。

那粒缝合了狂暴死气的乱码,贴着满是泥浆的地面,如同幽灵般滑过三丈距离。

它的目标不是裴枭的人。

而是裴枭腰间那个塞满了私藏法器和香火珠、底层逻辑已经绷紧到极限的劣质储物袋。

在窃天体的视界里,那个储物袋的蓝色阵纹网兜已经变成了暗红色。无数裂纹在表面游走。

那粒乱码精准无误地撞上了网兜底部最深的一道裂痕。

这就如同用一根生锈的铁钉,粗暴地卡进了高速运转的齿轮里。

乱码打入的瞬间,储物袋底层用来维持空间压缩的阵纹,发出一阵剧烈的光学扭曲。

紧接着,主阵纹彻底崩断。

裴枭的手指距离柳若曦的衣襟只剩下不到半寸。

他脸上的狂热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。

腰间猛地传来一股无法理解的恐怖吸力。

在李长生无声的世界里,这场毁灭显得尤为诡异。

储物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它所在的位置凭空向内凹陷,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极度黑暗的空间坍塌点。

周围的雨水、空气,甚至地上的碎石,都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扯进了那个黑洞里。

坍塌到达极点,迎来了狂暴的外扩。

一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空间气浪,贴着地面横扫而出。

裴枭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。他大半个身体正处于坍塌外扩的最中心。

那条正伸向柳若曦的粗壮右臂,在空间裂隙的切割下,连骨头带皮肉,瞬间被绞成了漫天飞洒的红色血沫。

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掀飞出去。

他重重砸在五丈开外的残破砖柱上,半边身体血肉模糊。他张大嘴巴,喉咙里喷出血沫,发出撕裂声带的惨嚎。

周围的散修被气浪掀翻在泥水里,连滚带爬地往外躲避。

柳若曦因为被裴枭的身体挡住了大半冲击,只是被余波推得跌坐在地。她呆滞地看着满地的鲜血,剧烈地喘息着。

随着空间阵纹的彻底毁灭,储物袋里那些违规超载的赃物,失去了法则的束缚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。

大把大把的香火珠,闪烁着刺目的光芒,砸在泥泞的石板上,发出密集的撞击声。

十几件带着异化气息的劣质法器散落得到处都是。

散修用来保命的劣质护心镜碎片、带着血迹的下品灵石、甚至是几件沾着脂粉气的女修贴身衣物。

这些,都是他这一路上仗着刑堂副使身份洗劫来的铁证。

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。

在漫天散落的财富中,几个材质特殊的暗红色瓷瓶,在地面上骨碌碌地滚动。

瓷瓶表面,贴着云渺仙宗刑堂特有的金色封条。

瓶塞在撞击中脱落。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
那是刑堂明令禁止任何人私藏、专门用于地下暗牢的神经毒药——“蚀骨丹”。

这种被定性为绝对禁药的东西,此刻却像垃圾一样,从一个执法的刑堂副使的私人储物袋里掉了出来。

其中一个瓷瓶,顺着倾斜的地面,滚出了几丈远。

它穿过地上的血水,缓缓停下。

最终,轻轻磕在了铁寒州那双沾满泥浆的玄铁靴边缘。

地脉的震动在这一刻变得极度混乱。

铁寒州贴封条的动作彻底僵住了。

他猛然回过头。